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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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板寸往往讓人感覺很有壓迫力, 但配上那張幹凈又年輕的臉龐,反而削弱了幾分威懾,多了一點清爽。

林語禾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遇到舒任, 而且還是十年前的舒任,但此刻對她來說更重要的卻是逃過那個黑衣人——這麽想著, 她卻發現一直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不見了。

那種被人窺視的惡心感,在她撞上舒任之後,就像是煙消雲散了一樣,連影子都抓不到。

……那個人走了, 還是還藏在不知道的地方,等待著她放松戒備的那一瞬間對她動手?

“嚇死我了, 舉著把水果刀瞎晃什麽啊, 給我書包都割破了!”

林語禾深吸了口氣,忽然抓住了眼前少年的胳膊:“……救救我!”

舒任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 過了許久,他嘴巴裏吐出一句呆呆的回答。

“……哈?!”

-

宣城六中教師家屬院302,大鐵門後的客廳沙發上,這會兒正坐著一個穿著校服,耷拉著腦袋的女孩。

燒水壺蓋著蓋子在煤氣竈上燒著, 舒任一邊百無聊賴地等, 一邊還是忍不住好奇, 探出頭來看她在幹嘛。

和五分鐘前剛到家一樣, 還是什麽也沒幹,跟個木偶人似的呆坐在沙發上。

連問她喝不喝水,她也只是很遲疑地回了一句“都行”, 但人都領到家了,怎麽可能連杯水都不給喝, 舒任認命地把劃破的新書包丟到臥室去,進廚房來現燒熱水。

隔著水壺,裏頭的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他熟練地把水壺裏的水倒進不銹鋼大水瓶裏,提著水瓶出來客廳。

這麽冷的天,似乎也不能讓女孩子喝冰的,舒任把汽水這個選項叉掉:“喝茶,還是喝白開水?”

“都行。”

“……那喝茶吧,我看看茶葉在哪。”

舒任翻箱倒櫃地找茶葉盒子,前頭教師節好像學校才給他爸發了一盒茶葉,舒任把電視機旁邊的托盤拉出來,原來是被他爸丟到了這裏。

他往杯子裏倒了一袋子,灌上半杯剛燒好的開水,又拿起另一個不銹鋼水瓶,把涼白開灌進去兌好溫度,放到了女生面前,“喝點。”

“……謝謝。”女生垂著眸子,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杯子裏的茶水。

他眼尖地發現對方的手指還在顫抖,“壞人不可能追到家屬院來的,門口有保安呢,你別害怕。”

“謝謝,給你添麻煩了。”

沈默。

唉,怎麽聊個天莫名其妙聊死了。

舒任仰頭看墻上那個花花綠綠的日歷,有些懊惱剛剛在四中門口怎麽就腦瓜子宕機,給人女生帶家裏來了,可是……

他想到對方當時臉上還沒幹的淚痕,那雙顯然是哭過的紅腫眼睛,還有一身風塵仆仆的狼狽,她說有人偷偷跟蹤她,又用那麽認真又信賴的目光,祈盼地看著自己。

那麽可憐巴巴的,把人丟在那,這還是正常人做得出來的事兒嗎?

舒任覺得自己好歹還是個正常人,而且還是個看不慣別人做壞事的正直青年,學校裏誰要是欺負同學他還見義勇為呢,總不能在學校外面反而變慫了吧。

就是……他好像不太擅長和女孩子交流。

舒任抓了抓頭發,忽然想起來兩個人進門之後就這麽不尷不尬地坐著,連最起碼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他決定主動釋放一下自己的友善:“那個,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宣城四中初三的舒任……你穿著六中的校服,是六中的學生吧。”

好尷尬的自我介紹,舒任自己都想挖個坑鉆進去,緊接著聽到對方“嗯”了一聲,他擡起頭來,正好和女孩四目相對,她似乎平靜下來了,還友好地對他彎了彎眼睛:“……我叫林語禾,宣城六中高一4班。”

“林語禾?”這名字左聽右聽,總感覺哪兒耳熟,舒任苦思冥想老半天,忽然看見電視機那面墻上他爸半個月前剛掛上去的表彰信。

他想起來了,這不就是他爸班上那個“宣城英雄”,六中禮堂事故裏救了很多人的那個林語禾嗎,“我爸就是你們班班主任,天天跟我念叨你呢。”

沒錯,舒任對林語禾這三個字最大的印象還是來自於他爸老舒,作為4班的班主任,老舒對班上的每一個學生都如數家珍,但他最近最愛提的還是這個叫林語禾的學生。

“說你數學很好,他出的最後一道大題都能做出來,真的假的?”

“……舒老師太誇張了,就是偶爾能做。”

要是偶爾能做,老舒就不會天天追著他念叨了,說什麽還是數學老師的兒子,數學爛得跟泥似的扶不上墻,阿鬥來了都要甘拜下風,不像人家林語禾,論品德品德好,論成績成績好。

殊不知他越是這麽說舒任越叛逆,他打算高中都不要去六中讀書,免得被他爸拿著放大鏡念叨得更厲害,此刻“別人家的孩子”就坐在他面前,他心裏還有點微妙。

嘆服,又有點說不出的好奇。

世界怎麽這麽小?!

……

世界怎麽會這麽小。

坐在舒家的沙發裏,少年嗓音並不低沈,反而帶了點溫潤的質感,周圍映入眼簾的東西都讓她陌生卻又親切。

這是舒任的家,舒任現在就在她身邊。

光是想到這一點,林語禾的恐懼慢慢消散下來,渾身一下就像是卸了力似的,過度疲憊的大腿小腿酸疼不堪,整個人都像是水裏撈起來的一樣。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普洱茶。

在舒任看來,她似乎是因為那時候身邊出現了同樣是學生的他,才會向他求救。

但其實並不是這樣,如果換一個人在那,林語禾不會選擇將事情說出來,而是會繼續想辦法逃走。

她選擇求救,是因為他是舒任,向他求救是她下意識的反應。

盡管她心裏清楚,對方現在還是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舒任,和手機裏指揮自己逃跑的那個人之間還隔著十年的距離。

可是對她來說,舒任就是舒任,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世界上如果說還有一個人能讓她百分百交付信任,這個人一定是舒任。

而且,那道目光的確是在舒任出現之後消失不見了。

林語禾不知道原因,或許對方是忌憚她身邊多了其他人,也或許只是因為對方暫時隱藏了起來。

但是無論如何,她不想放過這個向他求助的機會。

她沒想到的是,自己坦白有人跟蹤這件事之後,這會兒還是個青澀少年的舒任卻比她想象的還要有正義感。

“那你先跟我走,躲到我家去,我反應很快的,如果那個人再出現,我一定能抓住他。”

她也萬萬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登門拜訪,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用這樣的方式。

舒家和林家不同,雖然都是大院,舒任家卻是六中給分配的樓房,樓上樓下都是老師不說,大院還有專門的巡邏隊和保安崗亭。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還是很緊張。

林語禾垂著眼睛,有些逃避和對方對視。

她安慰自己這會兒是安全的,那個黑衣人應該不至於能在這種情況下找到她。

就像舒任說的,除非對方長了翅膀,否則想要闖進這裏來很難,光是樓下那些目光炯炯的保安大叔和隨處可見的監控攝像頭就夠對方吃一壺的了。

可這會兒緊張似乎又不是因為跟蹤而帶來的,更像是……不好意思。

或許是因為她沒來過舒任家裏,有點手不知道往哪裏放比較合適。

也或許是因為自己奔跑了好久,一頭短發現在亂糟糟的像是雞窩腦袋,剛剛趁著舒任去廚房燒水的時候,她還悄悄對著手機屏幕理了一下,現在卻還是翹的翹,飛的飛,一點也不妥帖。

自己和十年前舒任的初遇並不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充滿了少女的夢幻泡泡,反而是這麽狼狽。

還有——林語禾有些拘謹地把手放在膝蓋上,耳朵裏不斷湧入舒任對她的誇獎。

什麽樂於助人,什麽品學兼優,這些話她在學校聽到耳朵起繭子,早就聽得沒感覺了,可怎麽從舒任嘴巴裏說出來,她就渾身跟螞蟻爬似的。

她真想對他說:“這是我們一起做到的。”

可是這句話說出來只會把他嚇死吧,對此刻的舒任來說,她就是自己幫的一個普通路人,僅僅是這個路人比較出名,還恰好是他爸的學生。

林語禾有些走神,舒任看她不說話,頓時覺得這個話題似乎也用得不太好,畢竟這些話對方估計都聽過無數次了,要是換作是他自己,好像也不太樂意別人一直揪著同一件事念叨個沒完。

他換了個話題:“你刀哪兒來的?”

“……啊?”

“就是那把水果刀。”

林語禾默默地把書包裏的蘋果翻出來,本來是常女士今天早上給她削好放樂扣樂扣盒子裏帶走的,結果單位打電話臨時有事出外勤就沒來得及,讓她自己帶到學校去削塊吃。

誰知道許歸苑也帶了不少零食來,一來二去的蘋果就忘了切了,要不是那會兒她被逼到巷子裏無路可逃,她都想不起來自己還有一把刀。

林語禾努力表現得更自然一點:“你要吃嗎?我現在削一個?”

舒任沈默了一會兒。

“……還是算了吧。”

看著這把刀,他就想到自己英年早逝的書包,今天還是第一天背去學校,他還興致勃勃地打算往上面貼點籃球貼紙,沒想到就這麽出師未捷身先死。

要是換作唐明那小子,估計這會兒根本不會心疼什麽書包,而是天花亂墜地安慰對方,逗對方開心吧。

只可惜臨到放學的時候唐明突然拉肚子,讓他先走了,知道自己錯失了和女孩聊天的機會,唐明肯定會捶胸頓足,大呼後悔。

“好。”

林語禾舉著刀也有些別扭,她沒堅持,又默默地把裝蘋果的盒子塞進了書包。

只是話題又中斷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場面再度陷入了沈默,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

就在兩人的呼吸聲都快和墻上時鐘秒表的滴答聲同步的時候,一把鑰匙將防盜門的鎖打開,留著地中海發型的中年男人哼著小曲兒從門外走了進來。

客廳的兩人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爸!”

“舒老師!”

林語禾從沙發上跳起來飛奔到老舒身邊,老舒張了張嘴巴:“……林語禾,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說吧。”舒任還記得林語禾向自己求助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他不太想讓她又重覆一次自己的遭遇,又陷入那種恐懼的情緒,他主動把話頭接了過來,三言兩語把事情給他爸說了一遍。

老舒開始表情還比較平靜,聽到有人跟蹤她的時候,他表情頓時嚴肅了起來。

今天他之所以這麽晚才到家,就是因為六中校領導把他們留下來開了會,原來是九班班主任扛不住那些關系戶,要求學校以後招所謂交錢進來讀書的“讚助生”單獨開一個班。

“今天學生跟我說放學的時候差點被幾個混混勒索收保護費,咱們校風一貫好,還不是因為這些關系戶,現在是越來越差!這麽下去其他學生還要不要念書,六中這個金字招牌還要不要了?!”

這事兒和老舒沒什麽關系,他也就過去陪同聽一耳朵,但這會兒林語禾也這麽說,他就引起了重視。

宣城這麽個地方,跟蹤狂,那也是個驚天大事件,老舒下意識覺得那或許是孩子受驚下的錯覺,但讓林語禾有這種錯覺,證明對方是真的有惡意。

老舒皺著眉頭,決定先給林家打個電話。

“誒,小禾媽媽,我是小禾的班主任……對對,小禾現在在我家,不是,孩子沒犯錯,就是遇到了混混——您先別激動,她沒受傷,對,沒事兒,現在在我家呢。”

老舒連敬語稱呼都冒出來了,連連溫言安撫著,對面的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

“這會兒正好到飯點,我想著孩子受了驚嚇也餓了,讓她在我這兒吃了飯再回來,你看行不行?”

“這都是分內的事兒,不用這麽說,咱們都是盼著孩子好……行,等會小禾出門的時候,我再給你們說一聲,你們到路口來接,好,好,沒事兒。”

老舒掛斷電話,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他轉過頭看坐在沙發上乖乖不動的林語禾,又看了眼旁邊的舒任,頭一次慶幸自己兒子不聽話硬要跑到四中去讀書,不然這會兒他學生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剛剛給你媽媽說過了,你晚上就留在這兒吃飯,別多想,有老師在這,誰也傷害不了你。”老舒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放,脫掉外套一邊系圍裙一邊往廚房裏走,回頭交代,“舒任,你陪小禾好好玩會兒!”

廚房裏緊接著就傳來了抽油煙機運轉的轟鳴聲,沙發上的少年少女對視一眼,舒任撓了撓頭:“……你要玩拳皇嗎?”

……

舒任覺得自己在打游戲上應該挺有天賦,用他爸的話說,讀書的腦子都用到和唐明臭味相投上了。

結果他被林語禾這個新手給掀了個底朝天,K.O了一次又一次,他感覺自己的臉色比黑下去的游戲屏幕還要黑。

把他拯救出來的是他親爹,老舒有心想安撫一下學生的情緒,加上怎麽琢磨這都是對方第一次到老師家裏來,這一頓可謂是使出了十二分功力,一桌子擺得滿滿當當,舒任差點眼珠子掉下來。

“爸,你是不是太偏心了?”

“閉嘴吃飯!”老舒對著兒子就只剩翻白眼了,“小禾今天不來,你還輪不上吃這些呢,你說說你一天天的初三了,怎麽就不能學人家小禾好好念書,我跟你說——”

他就不該多嘴抗議這麽一句,舒任苦著臉埋下腦袋,瞥到坐在身邊的女孩正搗鼓著一個小直板手機。

兩人剛剛打了一陣子游戲,關系拉近了許多,這會兒他說話也自在了一些:“你不餓啊,不餓的話我把排骨吃了。”

他爸燒的糖醋排骨怎麽這麽好吃。

林語禾把手機收了起來:“餓,我也要吃。”

她剛剛又給十年後的舒任發了一條留言,在備忘錄裏,在舒家她發了好幾條給對方了,可不知道為什麽對方一條都沒回,又跟之前一樣人間蒸發了。

林語禾咬了一口排骨,軟爛入味,酸甜的肉從骨頭上分離下來,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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